王亭之, 夏春秋: 蘇東坡與佛印故事 (下集) [有字幕]

蘇東坡與佛印禪師相交多年，談詩論文之外，也時有機鋒往返。一日，二人並坐江畔，水流無聲，遠山含黛，風過蘆葦而不留痕。景色澄靜，蘇東坡自覺心境清朗，胸中無事，卻在這份安然之中，忽然起了一念輕鬆的試探之心。 他轉向佛印，帶著幾分文人式的從容與自信，笑問道：「禪師，你看我現在坐在這裡，像什麼？」佛印端詳片刻，神情自然，不加思索地答道：「像一尊佛。」語氣平直，既不讚歎，也不鋪陳，彷彿只是說出眼前所見。 蘇東坡聞言，心中微動，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悄然升起。他未再多言，只順勢反問：「那在我看來，禪師又像什麼？」佛印仍舊神色不變，淡淡地說：「像一堆牛糞。」話語粗白，卻沒有半點戲謔或怒意。 蘇東坡先是一愣，隨即放聲大笑，只覺這一來一往，高下立分。對方以佛相待，自己卻以糞回敬，心中暗自認定這場機鋒已然取勝，笑聲中滿是輕快與自滿。 回到家中，他將此事說與妹妹蘇小妹聽，言語之間仍帶著未散的興致。蘇小妹聽完，並未隨之而笑，只靜靜看了他一眼，說道：「哥哥，你輸了。」語氣平淡，沒有譏諷，也沒有勸誡。 蘇東坡聞言不解，問她為何如此判斷。蘇小妹只簡單回道：「佛印心中是佛，所以看你是佛；你心中是什麼，才會看他是什麼。」說完便不再多言，轉身而去，留下蘇東坡獨自站在原地。 那一刻，江邊的笑聲彷彿仍在耳畔，卻已顯得遙遠。蘇東坡忽然明白，方才那場自以為得意的對話，其實早在起念之時，便已分出了去處。佛印不曾與他爭勝，也不曾為言語停留，只如實映現，來者如何，去者亦然。 佛法所說，境不離心，心不住境。一念若住於分別，所見即成對立；一念若歸於清淨，萬象皆為道場。佛印之所以見佛，不在於蘇東坡真成了佛，而在於他當下的心無所住；蘇東坡之所以見穢，也不在於佛印有穢，而在於那一念尚未放下。 江水依舊東流，風過蘆葦，無聲無跡。故事至此，並無評判，只留下這樣一個提醒：修行不在言辯高下，也不在他人如何映入眼中，而在於回光返照之時，是否看見了自己那一念起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