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載｜冼麗婷｜King Sir戲劇的課　鍾景輝《風流劍客》黃秋生用 14 種方法演繹大鼻子

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創院院長鍾景輝先生六月三日離世，享年 89 歲。7 月 4 日於九龍城浸信會舉行安息禮拜。7 月 15 日演藝學院舉行「鍾景輝追思會暨展覽」；7 月 16 日設公眾追思活動。 很小很小的時候看過電視劇《清宮殘夢》，那是鍾景輝先生（King Sir）監製的作品。印象很深是，TVB 介紹鍾景輝為「緊張大師」，不是希治閣電影令人情緒緊張那種，是指他製作態度認真，以廣東話「緊張」形容。 King Sir 為 TVB 編導的香港第一套免費電視劇《夢斷情天》，是我未讀書學字之時，已聽過的名字，腦裏所理解的，只限於說出劇名的人的聲腔，深刻烙在雪白的記憶上。後來的《永恆的春天》，我也沒有機會看，但電視劇的概念，從小就開始了。 長大後，在一段學生時代，因為教會一對夫婦帶我去看香港話劇團的《不可兒嬉》（不知是不是余光中繙譯），初接觸西方幽默睿智的對白內容，令我對話劇有追求的感覺，但很難說是不是着迷。後來知道演藝學院將要成立，盤算若考不上香港大學，它是個很不錯的另一選擇。結果，我、在兩屆由King Sir（他當時是戲劇學院院長）親自主持的遴選，我都考不上演藝，最終修讀新聞，後來是比較文學。從畢業至今，我的角色是記者。 十多年前，親自邀約 King Sir 訪問被拒，之後訪問了黃秋生，最終又沒有寫成訪問文章。一切，都有原因。特意寫這一篇，是記述 1987 年我在演藝學院看他翻譯及導演法國話劇《風流劍客》（Cyrano De Bergerac）的感受。我看的那個版本，男主角是黃秋生，女主角是陳麗珠。39 年前漆黑劇場裏，暗暗激動，在那個座位，看着前面大舞台的一幕，尤如昨天。 建一座大樓容易，要有一位大師很難。香港戲劇需要大師，我們首先要懂得大師。有沒有大師，跟有沒有承接與承傳大師的社會，是相對的。 據說，黃秋生是 King Sir 等了 20 年才等到的 Cyrano 人選。39 年前看《風流劍客》的感動時刻，瞬間回眸，結合 2015 年訪問黃秋生的內容，前因後果小故事，以觀眾身份領受 King Sir 戲劇一課，謹此敬悼鍾景輝先生。 撰文：冼麗婷 講喜愛戲劇的人，都要從年少講起。 上世紀 60 年代初，鍾景輝到美國耶魯大學修讀戲劇，在洋人話劇世界，年輕的他只能遴選獅子老虎或路人的角色，但回港後，成為建構香港舞台劇世界的其中人物。1984 年他出任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院長，在此前後，已有深厚參與影視製作及訓練演員的工作經驗，也曾到紐約大學進修戲劇、電視、電影及廣播。退休後還繼續演出影視作品，可以說，一生活在戲劇裏。 我在學生時代看盛年的 King Sir 翻譯及導演的《風流劍客》（Cyrano De Bergerac），真實的劇場觀看經驗，像看了一次遙遠又燦爛艱澀的人生，看到戲劇的深邃思想，最重要，看到藝術與真實生命的關係。一句說話，一個表情，只活一次。往後即使錄影了，都不再是 live。 1987 年在演藝學院公開演出的《風流劍客》（Cyrano De Bergerac），是法國劇作家愛德蒙·羅斯丹（Edmond Rostand）在 1897 年上演的舞台劇，90 年後，King Sir 以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院長身份翻譯及導演此劇，由演藝學生用廣東話演出。演員分兩個陣容，黃秋生一人包辦了兩個陣容的主角西哈諾，King Sir 不作他選。兩個陣容的女主角羅珊娜分別由陳麗珠和劉雅麗飾演；另一主要男角姬斯阡則由謝君豪和陳錦源飾演。 劇情以 17 世紀的法國為背景，講述長有巨大鼻子的詩人與劍客西哈諾， 深愛表親羅珊娜，因為自慚貎醜，不敢向她示愛。知道羅珊娜戀上俊俏的姬斯阡後，西哈諾多方攘助，替情敵寫情書感動羅珊娜，成其好事。後來姬斯阡死於戰場，羅珊娜入住修導院，西哈諾多年來沒停止探訪， 最後他被仇人襲擊，死前仍去見羅珊娜，結果被她發現真相——西哈諾原來是姬斯阡背後的靈魂，她心愛的男人。 2015 年我邀請黃秋生訪問，他說，這部由學生擔綱演出的話劇，用了廿萬經費，也是學院首個公開售票的學生演出。起初輿論批評質疑演藝為學生演出動用巨額經費，結果，演出後卻又大獲好評，法國文化協會寫信給演藝學院讚揚這次演出。 King Sir 20 年等得黃秋生演 Cyrano 黃秋生聽同學說過，鍾景輝等待能飾演西哈諾的演員，等了廿年，那一次，只有黃秋生合他心意。如今演出快將 40 年了，後無來者？其實，此後包括中英劇團曾由鄧偉傑導演此劇。 戲劇，是抽象的文學及思想哲學世界；表演，是內在與外在都要兼顧的藝術。能自編自導自演的鍾景輝，一直也沒有讓自己演出 Cyrano，我想，這是他對選角的要求。表演藝術有美學，既要穿透也要受制於現實限制，有些角色，不是好戲就可以演，正如，是不是當演員的好材料，也有本身的限制；當了演員，要接受的現實就更多了。 這個道理，King Sir 從在耶魯遴選獅子老虎之時，早該明白了，而他修讀的是 Speech and Drama，演講與戲劇，除了思維學問，還有身體技巧配合表達。相對地，學生時代就能演Cyrano 的黃秋生，在香港有某種舞台優勢，沒有落入過演獅子老虎的經歷，但在戲劇與人生之中，他跟 King Sir 的生存條件不同，經歷電影電視演員的洗禮後，最終，也再度回歸舞台，2013年創立「神戲劇場」，一直演出不少舞台劇，2025 年《螳螂捕蟬》暫時成為他在香港的最後舞台演出。 記得 2015 年 12 月訪問黃秋生，預先請他帶《風流劍客》那劇本到來。結果，他帶了當年演藝同學每人手執一份的 King Sir 翻譯原劇本，當時已珍藏 28 年，現在，不知他還有沒有保留？ Cyrano 十四種方法描述自己的鼻子 Cyrano 的風流是文彩與劍道之風流，因為天生有個大鼻子，讓他在自卑與自傲之間徘徊。當時黃秋生應我要求，選出以下獨白，並示範表演，他當然不會知道，那套劇給我留下的深劇記憶： 「呢一場啱啱係劇場入面，有一個子爵談論起主角的鼻，以下是主角回應子爵的獨白： 阿，唔啱阿，後生仔先生，你咁樣講野就太簡單。其實你可以有好多種講法，為何你要錯過你的機會呢？ 例如你可以用挑戰的語氣話：如果我有個咁的鼻，會立即一刀切左佢。 又或者用友善的語氣話：有個咁樣的鼻，你點飲酒？你應該用特製的酒杯。 用描寫的語氣：你可以話佢係一塊岩石，一個山峰，一個海角，唔係，海角不對，一個半島至啱。 好奇的語氣：你又可以話呢個其實究竟點用？係剃刀盒定公事包？ 仁慈的語氣：你又可以話，你真喜歡那些雀仔嗎？同佢地唱歌之時，你仲畀佢地站係你個鼻上面？ 用侮辱的語氣：你可以話，先生你食煙個陣，隔離鄰舍一定以為你個煙囪火燭阿。 謹慎的語氣：你可以話，你小心阿，佢個「鼻」咁鬼重，行路個陣一定向前仆。 用軍事的語氣：你可以話，向馬隊瞄準。 關心的語氣：你可以話，喂，快點拎把雨傘來，係咁曬太陽下面，好容易曬燶。 戲劇性的語氣你可以話：佢一留鼻血，就變成紅海。 用企業性的語氣：你可以話，用佢賣香水廣告就最啱。 率直的語氣可以話：你幾時為呢個紀念碑揭幕呢。 粗魯的語氣你可以話：喂，咩話，下，呢個叫做鼻哥阿？我邊有咁笨，呢條係一條黃瓜至啱。 最後你可以用悲苦的語氣話：唉，有了呢樣野，真的搞到主人的五官都唔相稱。 先生，如果你有一點墨水，一點聰明才智，呢啲就係你要講的說話。但係才智你一啲都沒有，至於墨水，只足夠你寫兩個字，就係 ：蠢材！再講阿，即使你有本事夠膽在眾人面前取笑我，你都講唔出頭個半個字的二十分之一，因為我好鍾意形容我自己，但我就好憎人形容我。」 因為說話與寫作都有天份，Cyrano 能以十四種方法描述自己的鼻子，不容其他人沾污。黃秋生飾演的大鼻子情聖，懂說話，懂寫作，懂軍事，既是詩人也是劍客，才華全都有，但自卑的事，總是會自卑的，這是人性，也是戲劇。大鼻子情聖與表妹羅珊娜動人的最後一幕，下一篇說。